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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明樂集】 孤舟簑笠翁:談Boshnyakovich的鋼琴藝術

【明樂集】 孤舟簑笠翁:談Boshnyakovich的鋼琴藝術

Oleg Boshnyakovich,像是只為斗室裏三五人演奏的鋼琴家,而你幸運地在那其中。

這位藝術家,不為廣眾的喧囂所擾,只為知音開啟幽徑。

他的琴音,不靠陰影,也能深刻,在自持中構建起獨立完整的音樂宇宙。

他即是「孤舟簑笠翁」,隻身在波瀾不起的湖心,將煙波浩渺,盡數收入胸臆。

本來只想介紹Boshnyakovich的柴科夫斯基《四季》,沒想到蕭邦的《船歌》一放,心便止不住隨這舟子飄浪而去。這般有安全感地被搖晃著,是幸福的,一路搖到馬祖卡去,踉蹌未減。

他的蕭邦,遠離魯賓斯坦的秀逸工整,但沒有沙龍煙花味。不諳此道的人,會覺得他的演奏有「色彩不足」的缺憾。

然而,我個人超愛這樣的「色彩限縮」,結合他精妙移步的彈性速度,始終帶著遊刃有餘的玄妙感。如果你喜歡富蘭索瓦的微醺,一定要率先聽聽這位俄國人凌波微步的《船歌》。

查了下網路,幾乎沒有好好介紹這位鋼琴家的文章。我知道,該是來寫他的時候了。

來自Igumnov的貴族氣度和Neuhaus的修辭力

Oleg Boshnyakovich (1920-2006),出生於歷史小城穆羅姆,先後在莫斯科音樂學院與格涅辛音樂學院接受教育,隨後任教於後者。演奏生涯幾乎全集中在俄國,僅曾前往歐洲美和日本舉行過少數音樂會。晚年因關節炎限制了他的公開演出。

Boshnyakovich的藝術血脈,源自二十世紀俄羅斯鋼琴學派兩座巍峨的燈塔:恩師Konstantin Igumnov與Heinrich Neuhaus。他是個異數,承襲了這兩種看似相異、實則互補的特質,並昇華成專屬於自己的容器:融合了Igumnov貴族般的內斂美學、自然聲線與弱音,以及Neuhaus強調「戲劇修辭」(rhetoric)勝過德奧嚴格「邏輯」(logic)。

他的師匠Igumnov的藝術精神,正如Sofia Khentova在1947年所言:「其精髓在於寬廣的旋律風格,源自俄羅斯民間歌曲的特點,繼承了安東.魯賓斯坦和拉赫曼尼諾夫的傳統。」在Boshnyakovich的演奏裏,「綿密推延旋律」的巧妙,無處不在。他從Igumnov傳承來的「人聲特質」同樣顯而易見,不見機械的聲線,樂句呼吸有血有肉。

Boshnyakovich的琴音毫不張揚,始終帶著某種高貴的距離。他的弱音(pianissimo)曼妙空靈,絕非單純的音量調小,充滿了暗示與留白。

他的演奏,可以說是其他俄國大師、如李希特或吉利爾斯(Gilels)狂放不羈的鮮明對比,卻在靜水底流中蘊藏著內力。這解釋了為何他給人一種「只為知音」的親密感。他的蕭邦《夜曲》便是一個明證,其絕對靜謐的氛圍,需要聽者全神貫注。

從他第二位恩師Neuhaus那裡習來,Boshnyakovich致力於「修辭」的力量。他運用極簡的音色變化、樂句的張弛、微分的節奏處理,來構築音樂敘事中的轉念、細微變化。

Neuhaus的影響,亦體現於他對作品形式與內容的統合把握 (totalistic approach)。Boshnyakovich將技巧視為傳達藝術內在的工具,而非為了取悅群眾。他深入挖掘曲子潛藏的心理層次,排斥無機的超技。

對,如果只用一個關鍵詞形容Boshnyakovic,那就是真摯。


柴科夫斯基《四季》(The Seasons, Op. 37b)

柴科夫斯基的《四季》,這部充滿俄羅斯原鄉氣息和豐富樂興的鋼琴組曲,在Boshnyakovich的詮釋下,與他恩師Igumnov 1947年錄音所呈現的質樸一脈相承,毫無雜念。他在1967年的全曲錄音中,精確捕捉到俄羅斯人民對自然的敬意與依戀、對生命流轉的沉思。每一個月份的小曲,在他的吟誦下,充滿了鮮明的畫面感。以下是一些精華之處:

一月:火爐邊。這首作品以溫暖且富有歌唱性的主題,開啟了全年的篇章。Boshnyakovich的彈法,令人想起舒曼《森林情景》的第一首「入口」(Eintritt),注入了開啟幻想世界的期待。中間他緩緩勾勒出的流動琶音,聲部處理毫無綴飾感,讓聽者立即感受到舊時代的誠心正意。

三月:雲雀之歌。典型的ABA三段體。A段以高音部的輕巧躍動、斷奏和分解和弦,模擬雲雀的歌唱,Boshnyakovich讓這些技巧音型靈動,明媚且生機。進入B段,一轉G小調的愁緒,他毫不渲染,賦予它「有尊嚴的哀傷」。

六月:船歌。這首小曲居然避開船歌標準的6/8拍子,改用了非典型的4/4拍子,營造出另一種盪漾的氛圍。他讓悠長的詠嘆調在時間中緩緩流淌,讓聽者沉浸於從內透出的詩意,這正是其師Igumnov強調的「音樂應如詩歌,如人類語言」的最佳實例。Boshnyakovich獨特的彈性速度,任左右手聲部自由地伸展、對話,最後的高音部動機群,營造出波光粼粼之感。

十月:秋之歌。D小調為作品奠定了悲切的基調。Boshnyakovich淡淡地訴說著秋日的蒼涼,這是他這套組曲中彈得最感動人的一首。他透過微妙的力度變化,使得前後段主題充滿了內省的明光。在中段,情感濃度適恰地提升,但Boshnyakovich在高昂中,維繫著無私的壯美。

十一月:雪橇。《四季》中最受歡迎、且俄羅斯鄉愁滿滿的一首,以三連音節奏(troika rhythm)為特徵。Boshnyakovich並非追求純粹的懷舊感,而是著重於微妙的律動變化和音色質地。高音模擬出雪橇鈴鐺清脆的敲擊,在輕快中保持渾圓的顆粒感。在Grazioso的快速樂段中,他維持著內心的通透。最後兩個主題的交融,右手的斷奏鮮明,與左手鈴聲靈動的poco marcato。整曲下來,宛如在白雪皚皚的大地上,由遠及近的一場歡快之旅。

蕭邦《夜曲》與《船歌》

Boshnyakovich在1967到1979年間,加上1996年的Op.15-1,共留下蕭邦《夜曲》13首的錄音。我從未遇過夜曲有這般的異端詮釋,你應該全數聽過,這邊僅挑出最為傲岸四首來談。

作品9號之1,降B小調。這首名曲裏,Boshnyakovich呈現了前所未聞的「冷靜孤高的風景」。他的音色透徹,將情感置於一層冰封的玻璃之後。他的顫音和裝飾音,像是寒夜中凝結的露珠,晶瑩而珍貴。在憂鬱的B小調主題中,他避開了我們慣常聽到的感傷煽情,以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(out of this world) 的遠目。

作品27號之1,升C小調。在A段,Boshnyakovich以「略蒙著面紗的音色」,勾勒出微步流動的主題,配合左手高雅細膩的節奏音型,在緩慢的六拍子中,他讓低音若有似無,僅作為溫柔的支撐,營造出前後景的落差。進入B段,一轉激動,他在此爆發出激昂卻高貴的情思。用漸層揭開的力度變化、和弦聲部的層次,他將情緒推向高點,但不以音量去強壓,而是以細織的內聲部(intricate inner voices)來堆疊密度。

作品48號之1,C小調。A段以C小調進行曲主題展開,Boshnyakovich聚焦在「回想不停、懊悔」的情緒。他以深沉且富重量感的觸鍵,勾勒出悲歌線條,不斷迴盪的執著愁緒,如同往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。進入中段(Poco più lento),轉為C大調,呈現出聖詠般的莊嚴氛圍,仿佛是靈魂對救贖的渴望。回歸C小調主題時,「懊悔」的情緒抵達了高潮。主題的重現,在織體及和聲更為濃密的背景下,顯得更加無奈。美好追憶終究無法改變命運。

作品72號之1,E小調。這首夜曲是蕭邦最早期創作並在身後出版,Boshnyakovich的凝念投入,讓它聽來具有「晚期」性格。Boshnyakovich調度「心痛與甜美並存」的矛盾情緒。這種並存感,體現於他對調性明暗轉換的敏感,也在於他兩個主題四次呈現裏的裝飾音、節奏、音域等細緻變化。

《船歌》作品60(Barcarolle),如拉威爾所言,呈現的是「神秘的神聖頂點」(mysterious apotheosis),是蕭邦精神世界的昇華與告別。Boshnyakovich的演繹,聚焦在此曲「自在、無私無邪的開展」。

這首樂曲表面上接近三段式,但實際上是主題與變奏交錯呈現的自由形式。Boshnyakovich獨到的彈性速度,他穩定的左手琶音伴奏,在6/8拍子的搖擺律動中,呈現至高的自信,在潮起潮落中不偏不倚。

主調升F大調的運用,配合蕭邦晚期高度特色的和聲語言,融合了浪漫主義的半音階進行,與古典主義的功能性和聲。Boshnyakovich的「無私無邪」體現在他給予每個聲部的齊等關注,沒有動機或內聲部被過度強調或犧牲。進入中段,肌理變得更豐富,和聲色彩開始變幻,乃至蕭邦招牌的雙音(double-note)段落出現時,始終保持著極高的明晰。

他讓如歌的旋律(cantabile),搭配大量使用平行三度的義大利風,再透過裝飾音(如倚音、顫音、滑音)的精準掌控,來增添即興感,直觀推動著音樂的情緒,卻從未偏離內在的平衡。結尾,蕭邦以疊加的延音與不協和音打破了前段的光明寧靜時,Boshnyakovich則以真摯的琴音,去和解衝突與不確定性。

蕭邦馬祖卡舞曲(Mazurkas)

馬祖卡舞曲的特色,在於不規律的重音,通常落在第二或第三拍,讓Boshnyakovich得以施展韻腳錯置的高蹈微醺感。他曾說過:「我特別喜歡那些緩慢又悲傷的馬祖卡。」

而他在1987年錄製的六首《馬祖卡舞曲》中,透過對重音的微妙延遲或提前(agogic accent),創造出搖曳又勾魂的脈動。在某些節奏感強烈的馬祖卡中,他會將重音輕微地錯開預期,卻又最終維持全體形式的穩定,這正是他「遊刃有餘的玄妙感」精髓所在。

讓我們聚焦其中三首,領略Boshnyakovich馬祖卡的獨到之處:

作品17號之4,A小調。主旋律在A小調的基調中佈滿了思鄉情懷。A段的特色,是帶有調式色彩(modal)的下行半音階樂句。Boshnyakovich透過極致的弱音控制,使音色通透而憂鬱淡淡,而非直白的宣洩。樂曲結尾,反覆的A小調,未完全解決中,蘊含「費思量」的餘韻。

作品50號之3,C小調。這是一首規模較大、結構複雜的馬祖卡,具備奏鳴曲式特徵的「戲劇性」。Boshnyakovich展現了駕馭「濃密情思」的能力。他處理開頭的沉重與力量,並非僅靠強弱,而是通過音色密度與低音和聲去支撐,凸顯主旋律堅韌的輪廓。樂曲中如歌的、平靜的C大調段落,在他指下顯得尤為深邃,和聲轉向處理充滿了不可預測性,將蕭邦的內心掙扎與矛盾展露無遺。

作品59號之2,降A大調。此曲被賦予明快、優雅的特質,以小行板(Andantino)的流暢節奏和輕盈的肌理著稱。作為他此次錄音中唯一的大調馬祖卡,Boshnyakovich帶來了意外的驚喜,他在此曲中沒有一味追求外放的歡愉,而是靜靜去追索「生命之喜悅禮讚」。這首大調作品深層意念的挖掘,凸顯了Boshnyakovich在演奏中超越常規的不凡視野。

蕭邦《B小調第三號鋼琴奏鳴曲》

第一樂章(Allegro maestoso)。這首晚期蕭邦扛鼎大作,開頭Boshnyakovich避開了傳統詮釋常聽到的戲劇蠻力,眼界裏帶著自己清晰的目的性。他「感性的彈性速度」,賦予了樂章某種老派的瘀滯感。

這與阿格麗希或波里尼同曲錄音中直截了當的清晰質地,大大不同。然而,正是要沉緩下來,Boshnyakovich獨有的弱音邏輯與詩意,才能證明其存在感,也才能讓主題群的呈現,在時間中獲得更深的醞釀,使得兩主題英雄氣概與抒情優雅的對比,不再是形式上的區隔,更顯心緒的轉折。他在發展部的和聲色彩尤為渾然天成,轉調中具備敘事的力量。重現部的主題發展,則透過音色動態的微調,賦予全新的情感深度。

第二樂章(Scherzo: Molto vivace)。進入此樂章,他前一樂章的「瘀滯」感悄然退散。Boshnyakovich在此展現出他流利快意的一面,A段詼諧曲的處理,輕盈且富有彈性,整體音色明朗而開放。一到中段(Trio),抒情聲線在他的指尖下是突然靜下的耳語,但在踉蹌步調中,又流露出奇異的「口音」。

第三樂章(Largo)。這首晚期奏鳴曲的花心所在。其深邃的沉思性與超長旋律線,卻投射出Boshnyakovich藝術的堅毅、不妥協。他的詮釋,以「穩重的步伐」貫穿始終。他不強調右手蝴蝶展色般的花式歌詠,強調低音節奏的堅實推進,賦予了樂章莊重而內省的引力。中段的絕美旋律,不流於唯美,反而透過對和聲走向的細細描繪,緩緩挖掘其內核的深度。

第四樂章(Finale: Presto non tanto)。迴異於常見的詮釋,Boshnyakovich在此急板裏是「無意急躁」的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他強調了左手音型的變化與調節律動,在他指下不是淪為伴奏的背景,而與右手旋律同等重要,賦予了樂章未聽過的層次感與推進力。尾聲的急板(presto coda),無意於燦爛奪目的煙火式高潮,而是內顯「樸拙忠實」的力量。


總結

Boshnyakovich從未獲得國際大廠的青睞,他的錄音壓倒性多數在俄國錄製。本文所提及的唱片,幾乎皆來自日本Denon廠牌在1990年代末期與2000年代中期兩度的絕版發行。

所幸,這些極為珍貴的錄音,目前在YouTube上仍可找到。可以輸入拼音略有不同的Boshniakovich來搜尋。

文行至此,不禁要感嘆,Boshnyakovich的藝術,可能永遠不會被浮躁的潮流所理解。但他獨守著一方天地,為那些願意靜心聆聽、「只在乎本質」的靈魂,準備等待著。

炫目外放的技巧外衣,與他無緣。這位哲思者證明了,音樂的生命力,不在於表面的聲勢,而在於能否守住「只有自己能作到」的忠實。

Boshnyakovich的音樂,邀請你在喧鬧中停下腳步,走進他的孤湖。當你從那走出,你心將被悄然點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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